走出去智库(CGGT)观察
当地时间7月20日,英国执政党工党新任党首安迪·伯纳姆正式就任首相,成为英国十年内的第七位首相。此次伯纳姆跳过常规大选流程直接上台,此时距英国法定大选时限仍有三年。
走出去智库(CGGT)观察到,伯纳姆的上台标志着工党执政核心以区域放权、全英再投资推动国家复兴。外交层面,亲欧的他虽不会在公开场合宣扬重返欧盟,却会在产业政策、经济安全领域加速与欧盟趋同;对美态度则远比斯塔默冷淡,弃用沿用多年的英美“特殊关系”表述,试图依托本土再工业化重塑英国全球硬实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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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纳姆上任将带来哪些影响?今天,走出去智库(CGGT)编译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文章,供关注英国外交政策的读者参阅。
要点
1、伯纳姆是英国政坛中十分罕见的一类人物:他是实打实的资深政坛老将,却成功将自己重塑为一名打破现有体系的改革派人物。
2、伯纳姆本人习惯将自己的经济与国内治理理念称作“曼彻斯特主义”,这套理念的核心判断是:英国的核心问题是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体制,导致其各个地区缺乏经济投资和政治权力。
3、伯纳姆公开明确的优先合作方向是英欧联手打击非法移民、推进经济安全合作、提升社会韧性。值得注意的是,他的议程中并不包含深化英欧经济合作的相关内容。
正文
文/Matthias Matthijs
美国外交关系协会欧洲高级研究员
Benjamin Harris
美国外交关系协会欧洲和美国外交政策研究员
几乎可以说,除非出现不可抗力,否则没有人能阻止安迪·伯纳姆成为英国的下一任首相——这将是英国十年来的第七位首相。伯纳姆于本周一接替基尔·斯塔默,结束了他短暂的两年首相任期。伯纳姆的就职标志着工党重心的转移,从自上而下的威斯敏斯特技术官僚体制转向以地方、投资和国家复兴为核心的政治策略。对于华盛顿和布鲁塞尔而言,问题在于伯纳姆的出现究竟是延续了以往的政治模式,只是增添了新的(北方)色彩,还是代表着更深远的意义。
这份不确定性的来源在于,伯纳姆是英国政坛中十分罕见的一类人物:他是实打实的资深政坛老将,却成功将自己重塑为一名打破现有体系的改革派人物。他1970年出生于利物浦郊区埃因特里,2001年首次当选为利选区的下议院议员。他曾在托尼·布莱尔与戈登·布朗执政期间历任财政部首席秘书、文化大臣,2009年起出任卫生大臣。那段任期里他的标志性政绩是牵头成立希尔斯堡独立调查组,调查1989年的体育场踩踏惨案,这也让他建立起了愿意为普通民众直面机构性掩盖行为的政治声誉,此后他也一直延续了这一政治人设。
伯纳姆曾两次参与工党党魁竞选:2010年埃德·米利班德胜选时,他得票排名第四;2015年他又在竞选中输给杰里米·科尔宾,最终位列第二。真正改变他全国声望的,是他离开了伦敦和威斯敏斯特中心政坛的选择。2017年起他担任大曼彻斯特市长,接连三次参加选举时支持率不断走高,因此得到了“北方之王”的绰号。他在任内推出的公交改革、住房政策、帮扶露宿群体等系列治理成果,让他成为了民调中最受民众欢迎的工党政客。他属于工党内所谓的“温和左翼”:在经济与公共服务议题上立场比特拉姆更为偏左,但并不隶属于科尔宾派系。
就任首相后伯纳姆很快释放出施政信号,在唐宁街10号外发表的首次演讲中承诺,将“建立一种新的经济模式,将民众生活必需的公共服务重新置于更强的公共管控之下”。
登顶首相的曲折路径
伯纳姆能从曼彻斯特市长一路成为英国首相,过程可以概括为:走了一条“捷径”,且推进速度极快。斯塔默的首相任期持续18个月便走向崩塌:接连在政策上反复变道,民众对他决策能力的质疑持续发酵,最终2026年5月惨痛的地方选举失利,再加上他颇具争议地任命彼得·曼德尔森担任英国驻美大使,彻底击垮了他的执政根基。
起初工党党内建制派曾试图阻止伯纳姆上位。今年1月,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以8比1的投票结果否决了他在曼彻斯特戈顿与登顿选区参加补选的资格,斯塔默本人也投下了反对票。但这一操作很快就被彻底反噬:绿党在2月末的该选区补选中成功拿下了席位。
之后的局势发展十分迅速:5月14日,年轻的梅克菲尔德选区议员乔什·西蒙斯辞去议席,为伯纳姆重返议会铺平了道路。随后6月18日的补选中,伯纳姆以近55%的总得票率、超过九千票的优势胜出。四天后,就在伯纳姆宣誓就任下议院议员的同一天,斯塔默宣布辞去首相职务。其余潜在的党魁竞争对手接连退出角逐,前卫生大臣韦斯·斯特廷第一时间公开表态支持伯纳姆,仅剩的有竞争力的候选人、武装部队大臣阿尔·卡恩斯也宣布不会参选。在提名开启首日,403名工党下议院议员中就有322人公开支持伯纳姆,其他潜在竞争者几乎不可能凑齐参选所需的81个议员签名。随后伯纳姆在周一觐见国王查尔斯三世之后,正式成为英国下一任首相。
总的来说,这次首相接任和2007年戈登·布朗、2016年特蕾莎·梅的接任模式类似,属于“无竞争的顺利加冕”,但此前两人的执政结局都并不乐观。阿什克罗夫特民调显示,仅有27%的英国民众认为伯纳姆可以不经选举直接出任首相,他的执政授权目前仅来自403名工党下议院议员,而非全体英国民众。英国政府最晚可以在2029年8月才举行大选,但英国改革党已经连续一年多在全国民调中领先,要求伯纳姆提前举行大选获取全民授权的压力正在不断累积。
“曼彻斯特主义”落地伦敦
伯纳姆本人习惯将自己的经济与国内治理理念称作“曼彻斯特主义”,这套理念的核心判断是:英国的核心问题是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体制,导致其各个地区缺乏经济投资和政治权力。
伯纳姆承诺,将通过调动公私资本投入交通、住房、基础设施建设,扭转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近二十年的低增长局面。本质上来说,这是将他在曼彻斯特担任市长期间的治理经验向全国推广,他最具标志性的规划是在曼彻斯特设立“唐宁街北方10号”,专门统筹区域权力下放相关工作,同时推进规模庞大的社会保障住房项目,收回公共事业的管控权,将钢铁行业国有化,进一步扩大社会保障服务覆盖范围。
关键的一点是,他已经主动释放信号安抚市场——此前丽兹·特拉斯2022年9月推出的所谓“迷你预算”因在没有配套资金方案的前提下减税,一度引发债券投资者恐慌,为了避免重蹈覆辙,伯纳姆承诺将延续现有政府的借贷上限,恪守财政纪律,同时压缩福利支出。他的政策核心内容大多和斯塔默与瑞夫斯此前的议程保持一致:推进产业战略,在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领域实现自给自足,推动政府采购向本土生产倾斜,只是用更有感染力的政治叙事做了包装。伯纳姆提出在造船、能源、人工智能、量子领域打造“自主能力”的规划,放在巴黎或布鲁塞尔的政策语境中也完全不会显得突兀。
对欧关系:新动态但并非全面重置
这里存在一个核心悖论:伯纳姆是布莱尔之后最亲欧的英国首相,却大概率会比斯塔默更少公开提及英国与欧盟相关的话题。他早在2025年就曾公开表示,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英国重新加入欧盟,但在梅克菲尔德选区这个传统“脱欧派”选区参加补选期间,他特意强调自己当前并不主张推动英国重新加入欧盟。
他上台后的首要待办事务是处理此前未收尾的议程:原定于7月22日在布鲁塞尔举办的第二届英欧峰会,因斯塔默辞职被迫推迟,而此前双方原则上已经敲定了一揽子协议——包括简化农产品边境检查的兽医协议、双方碳排放交易体系的对接以及青年交流计划,但所有内容还未最终落地签署。峰会推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引发了一些矛盾:英国方面此前怀疑欧盟故意推迟磋商,想等立场更亲欧的伯纳姆上台后再最终敲定双边关系重置,而重新敲定峰会时间、正式落地这些协议,将是伯纳姆上任后首个重要外交考验。
除此之外,英国和欧盟之间大概率只会出现微妙的叙事转向:伯纳姆公开明确的优先合作方向是英欧联手打击非法移民、推进经济安全合作、提升社会韧性。值得注意的是,他的议程中并不包含深化英欧经济合作的相关内容,工党此前划定的反对加入关税同盟、反对加入单一市场、反对恢复人员自由流动的三条红线也会继续保留。
但从更深层的运行逻辑来看,双方的政策正在逐步趋同:伯纳姆在英国推行的“自主能力”议程,和欧盟自身的“战略自主”讨论高度契合;与此同时,他主导的人工智能和关键技术领域去美国中心化的发展思路,也会推动英国和欧盟在关键矿产、云服务、支付基础设施领域深化“友岸外包”合作。尽管伯纳姆的公开表态看起来没有斯塔默那么亲欧,但其政府最终在实际执行层面可能会推行更偏向亲欧的政策。
跨大西洋关系与英国的全球角色
其核心政策框架大概率会保持延续,但整体基调会更加冷淡。伯纳姆在《泰晤士报》的专栏文章中阐述自身外交理念时,重申工党始终支持北约机制,支持保留英国独立核威慑力量,同时承诺会继续向乌克兰提供军事、外交与财政支持。但英国对美国的相处氛围正在发生改变:这位新任首相将英美关系仅定义为“至关重要”,弃用了此前政界通用的“特殊关系”表述,据消息称他也没有将短期内访问华盛顿纳入优先外交安排。
这与斯塔默积极与特朗普总统接触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:工党内相关人士普遍预判,未来英方会减少对美国的顺从姿态,而伯纳姆已经在中东议题上主动和美国拉开了距离,他批评上一届英国政府呼吁加沙停火的动作太过迟缓,甚至提出要对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非法定居点实施制裁,禁止相关产品进入英国市场。
伯纳姆规划英国全球影响力的思路始终锚定国内经济发展:他希望通过再工业化和提升国防开支的路径恢复英国的“硬实力”。但这位从政本能、职业生涯、执政授权都完全锚定国内事务的首相,能否在应对特朗普政府、处理英欧关系、回应国内改革挑战的同时,维持英国举足轻重的国际地位,这将是决定他首相生涯成败的关键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