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篇文章,将事业部一号位拉下马,这在阿里可能还是第一次。
2026年6月11日,阿里集团宣布,钉钉灵魂人物陈航(无招)卸任钉钉CEO;接棒的,是年仅34岁的陈宇森。这位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,由此成为阿里历史上最年轻的事业部CEO。
人事调整的前一天,阿里合伙人委员会会刊发了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,合伙人委员会点出,“无论什么情况下,无论任务多么紧迫”,如此管理方式就“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”。
言辞之重,可见一斑。这是对几天前刷屏的离职长文《置身钉内》的回应。
这篇文章以纪实手法,描述了钉钉内部近年来的组织氛围、管理风格以及员工感受。很快事件从一家公司的内部探讨,演变成了关于阿里文化、创业者管理方式以及AI时代组织形态的大讨论。
钉钉的管理难题和内部积压已久的情绪,终于借这篇长文得到释放。与阿里“有情有义”相悖的管理如果持续下去,阿里的凝聚力和企业文化就有可能被稀释。
因此,象征着阿里最高权力的合伙人委员快刀斩乱麻,哪怕是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无招,哪怕他才回归钉钉还不到一年。
阿里将帅印交给90后的陈宇森,他要回答的不只是钉钉下一步去哪儿,而是“AI时代的阿里,相信什么样的人“。
《置身钉内》掀开的那块布
如果说《置身钉内》只是一篇离职员工的抒情长文,它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震荡。它真正的杀伤力,在于把一种长期被默许、被美化、甚至被神化的管理范式,撕开了体面的那一层布。
钉钉是无招一手带大的产品。从湖畔花园的小团队,到月活数亿的国民级协同工具,无招几乎以一己之力定义了钉钉的产品哲学——极致、苛刻、不容置疑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外界乐于把他比作中国SaaS界的乔布斯,把钉钉的成功归功于这种“独裁者式“的产品直觉。
在移动互联网的红利期,这套打法行之有效,钉钉确实跑出了一条与企业微信、飞书并列的赛道。
但《置身钉内》揭开的,是这套打法在内部留下的代价。
文章里描述的钉钉,员工会议从早开到晚,需求朝令夕改,KPI被拆解到毛细血管,员工的休息时间、家庭生活统统让位于“产品至上”的信仰。
在外界看来,这是一座以“打磨产品”之名、行“消耗人”之实的工厂。这与阿里巴巴一直对外宣扬的“客户第一、员工第二、股东第三“的价值序列,形成了反差。
阿里合伙人委员会之所以罕见地在内网发文,用“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“这种近乎割席的表述,正是因为钉钉的管理方式已经动摇了阿里文化的根基。在外部品牌承压、AI竞争白热化的当下,集团需要的是一次毫不含糊的文化纠偏,而不是继续为过去的英雄叙事买单。
前钉钉VP张斯成直言:“这就是一个关于错配的故事,AI时代已经不需要乔布斯。”
乔布斯在苹果的成功,建立在他确实有极其罕见的审美判断力和产品直觉。
但长文作者暗示,无招只学到了乔布斯的表达姿态(布道、煽动力、个人英雄主义),没有学到乔布斯的能力积累(乔布斯离开苹果后做了 NeXT 和 Pixar,已经在外部证明了自己;而无招回归钉钉时,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商业结果存疑的前公司)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乔布斯式的偏执只有在产品定义权高度集中、技术范式相对稳定的时代才奏效。乔布斯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他踩在PC到智能手机的范式切换上,用一个人的直觉押中了一代硬件的形态。
《置身钉内》暴露的不完全是某个高管的性格缺陷,而是钉钉作为阿里AI toB的明星产品,已经无法用旧范式继续航行。它需要的,是换一个相信新航线的船长。
阿里把这艘船的舵,交给了陈宇森。
陈宇森接棒之后
陈宇森的履历,几乎是技术理想主义在中国土壤里能长出的最完整的样本。
少年成名,国内外顶级计算机竞赛冠军;22岁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,后被阿里云收购;福布斯亚洲“30 Under 30“入选者。2025年,他在阿里云内部二次创业,主导研发了AI Agent产品MuleRun,把通用智能体的能力落到了真实可用的产品形态里。
把这样一个人放到钉钉CEO的位置上,阿里的意图明确,钉钉的下一程,不再是产品经理的战争,而是Agent的战争。
如果说无招代表的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产品创业者,那么陈宇森更像AI时代的新物种。
过去一年,MuleRun在阿里内部一直被视为最接近AI Native组织形态的实验场。在那里,Agent不只是产品功能,而是组织成员。研发流程、协同方式、管理半径甚至连决策机制都被重新定义。
很多传统互联网公司仍然在思考如何给产品加上AI,而此前MuleRun讨论的问题已经变成,如果AI成为组织的一部分,公司应该如何运转。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业内人士认为,陈宇森的上任并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整,而是一场组织路线切换。
无招代表的,是移动互联网时代SaaS产品经理的巅峰形态:用个人意志去定义一款国民级工具。陈宇森代表的,则是AI时代Agent产品负责人的开局形态:用工程化的方式,把大模型的能力翻译成组织效率。前者依赖直觉、权威;后者依赖架构、协作和自动化。
对于钉钉来说,这意味着竞争对手也发生了变化。它不再只是企业微信、飞书。真正的竞争正在变成谁能够率先构建企业级Agent生态。谁能够把组织中的人、数据、流程和AI连接起来,能成为企业的操作系统。
而从这个角度来看,陈宇森的背景或许比任何传统职业经理人都更契合今天的钉钉。因为他不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成功者,他是AI时代的原住民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上任还承载着另一层意义。过去两年,阿里经历了组织变革、业务重组以及多轮高层调整。外界对于阿里的评价,也从曾经的创新标杆逐渐转向保守与迟缓。
尤其是林俊旸离开之后,关于阿里人才流失、创新能力下降的讨论始终存在。某种程度上,陈宇森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新的叙事。
阿里依然能够培养年轻创业者。阿里依然愿意把重要业务交给90后。阿里依然相信技术驱动而非资历驱动。对于一家成立超过25年的公司来说,这种信号甚至比一次业务增长更加重要。
因为AI时代最稀缺的资源,不是资金,不是流量,而是能够理解新世界的人。今天回头看张斯成那句“AI时代已经不需要乔布斯”,它真正的含义或许并不是否定乔布斯。
而是在提醒所有科技公司。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胜利,往往来自少数天才定义未来。AI时代的胜利,则越来越依赖组织能否持续学习未来。
如果陈宇森能够把MuleRun验证过的AI Native理念带进钉钉,那么这次交棒的意义或许远不只是一次CEO更替。它可能意味着,中国最大的企业协同平台之一,正在从一个创始人驱动的产品公司,转向一家由AI驱动的组织公司。
而这,或许才是阿里最想完成的那场转型。至于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,答案恐怕要交给时间。
但有一点是清楚的:当钉钉这艘大船开始换帆的时候,整个中国SaaS行业都会跟着看风向。AI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开或到来而改变方向,但一个组织能不能拥抱AI,往往就取决于它是否敢在关键时刻,把舵交给一个还相信未来的人。
无招的钉钉,是移动互联网最后的产品神话之一。陈宇森的钉钉,要去证明的,是AI时代的协同办公究竟长什么样。这场交接,没有乔布斯。这或许,正是它最大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