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好,无线51

文/黛涓

无线是无线寻呼台的简称,51是我的工号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,厚重如砖头一样的“大哥大”日常还不多见,但是一个比火柴盒大一点,会发出“嘀嘀嘀嘀”声响的小玩意儿,却别在了许多人的腰间,它叫“寻呼机”,大家伙儿更喜欢称之为“BP机”。

戴着它的人都很神气,走在街头巷尾,手会下意识地去腰间摸一摸。嘀嘀声响起,所有人都会低头查看一下,是不是自己的机器发出的声响。被呼叫的那个人,自腰间拔下BP机,接下来的动作是飞快地寻找公用电话,照机器上显示的号码进行联系。BP机的另一头,有来自亲人的惦念,来自朋友的召唤,还有生意上的业务往来。

寻呼台就这样应运而生。当年,大大小小的寻呼台如雨后的春笋,寻呼台的话务员就成了和客户连接最紧密的人。但为了赋予这个新兴职业的精致度,或许也是为了和沿海甚至国际接轨,社会上的统称是:寻呼小姐。

20岁生日的那天早上,我给临时工作的单位领导请了假,握着前两天报纸的一角,上面“无线寻呼台招聘启事”这几个字很是醒目。到了现场,才发现大厅里人满为患,应聘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外的小马路上,以年轻姑娘居多。彼时,我业余参加自学考试,除了年轻,除了对上大学的渴望,除了对现下工作的迷茫困惑,除了对未知未来的一腔孤勇,我一无所有,连应聘文员、文秘,都缺少大专文凭这块敲门砖。当时想着,在寻呼台我或许可以找到合适的工作。

铁打的寻呼台流水的话务员,有仅仅干几天就离职的,也有撑到两三个月的。因为对她们没来得及有更深入的接触,至今我也无法判断她们对自己的职业是否有一定规划。其实,现在回过头来审视,我自己也是缺乏的,或者只是盲目地在寻找一个能实现体面“上班”这一目的的工作而已,并且在寻找工作的过程中过于心浮气躁。

入职后,按现在的话说,文静不多言的我属于很“卷”的那一类型员工,尤其在业务熟练以后,数字对应的那些姓氏地点术语能倒背如流,每月的话务条数也必须做到名列前茅。不卑不亢的态度,外冷内热的心性,令我收获了三位同龄女孩的纯真友谊。那时,《流星花园》“F4”尚未横空出世,而刘星、丹丹、徐非和我,却成为了无线的“F4”。

虽然我们拥有不同的家庭背景,但原生家庭带给我们的那些共通的隐秘伤痛,令我们彼此怜惜。温柔得像水做的刘星,高中毕业后就早早步入社会工作,用不多的薪水供弟弟读书,只为不惹偏心的父母生气。而大大咧咧的徐非,看似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外表下,其实急于隐藏的是不安的心,她想学会计电算化,想学服装缝纫,想学未来能够立足于社会的技能,但总敌不过父母安排的一场接一场的相亲——嫁个好人家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。来自綦江的丹丹,寄居在城里姨妈家,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,令敏感的她如履薄冰。

“哎,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。”这句话适配所有的那些相同或是不同的家庭问题。但恰恰,那本摊开的书,写满的失落、失望、不甘、无奈的字句,才是一把把扎心的匕首——我们四个抱成一团,只为抵御那些轻寒。

再说回我自己,经过两年的自考苦读,我顺利拿到了大专文凭,每一个休息日我都辗转于人才招聘市场,向一家家企业的HR递上我的个人简历。终于有一家广告公司向我伸出了橄榄枝,职位是行政秘书,也算实现了姐妹们的愿望:坐进办公室。我的这段苦学经历,一度在寻呼台传为佳话,姐妹们从我的身上,仿佛望见了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梦境照进现实。我离职以后,另外三个好朋友,也陆续因各种原因离开了寻呼台,奔向各自未知的明天。再后来的故事,当然是更便捷通讯的手机渐渐取代了BP机,辉煌一时的寻呼台也一步步走向没落,直至销声匿迹。我们“无线F4”也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,在摸爬滚打的生活变化中,慢慢失去了交集。

当年20岁的我们,没有象牙塔里的意气风发,没有青青校园里的裙裾飞扬,没有操场里的挥汗如雨,没有图书馆里的挑灯夜读,也没有阶梯教室里的听君一席话,更没有寝室里对美好未来畅想的粉红泡泡。我们的青春,过早地与社会、与生存搅裹在了一起。在那条青春的道路上,坑洼多过鲜花,我们曾踟蹰犹疑,也曾彷徨无措,我们痛哭着、也苦笑着,跌跌撞撞地前行。

五月的雨季里,我将沈庆的校园民谣《青春》的音量调到最大声:“青春的花开花谢,让我疲惫却不后悔……”在忧郁的歌声中,我异常想念陪我走过两年最青春岁月的那些“寻呼小姐”。